盂蘭盆節回來的究竟是誰

盂蘭盆節迎接的，就是那位一喚名字便浮現容顏的人。

並不會因為已經受生，就變成不在了。

彼岸與其說是去見祖先的日子，不如說是我們自己朝佛走過去的期間。

先從您說的「兩者矛盾」談起。並不矛盾。民間的習俗，是以教理為地基蓋起來的。盂蘭盆節見的是誰。供養到不到得了。您的前世有沒有被供養。彼岸是做什麼的期間。以下就依這個順序回答。

之所以會這樣覺得，是因為我們設想逝者體內有個叫靈魂的內容物，它離開身體，搬進下一個身體。搬走之後，這裡就再也沒有人了，迎火也就落了空。

然而，釋迦牟尼佛並不是這樣說的。曾有一位弟子這樣主張：「這個能看、能聽、能感受的心，就是死後原封不動遷往下一世的東西。」佛陀明白地予以駁斥。

當時佛陀用的，是火的譬喻。火，是依所燒之物來稱呼的：燒木頭就叫木火，燒草就叫草火。心也是如此（《中阿含經》第二〇一經）。

請想像營火添柴的樣子。火一直燒著。但前一根柴上的火球，並沒有跳到新的柴上去。是新的柴自己重新燒了起來。即使如此，火也不曾熄滅。生命延續的方式，就接近這樣。並沒有一個叫靈魂的固定內容物，原封不動地搬到下一世去。

因此，就算去找「那個人的靈魂現在在哪裡」，也找不到答案。因為佛教本來就不是這樣看的。不知道也沒關係。即使如此，從這邊獻上的供養仍然到得了。為什麼到得了，接下來就談這一點。

接下來說的，是別人家的、很久以前的事。不必往自己的親人身上套。

佛陀的弟子當中，有一位叫目連（もくれん）。他得知亡母受生在一個永遠飢餓、永遠不得滿足的苦處，也就是餓鬼的世界。他無能為力，只能哭泣。

佛陀這樣教他：在僧眾結束夏安居修行的那一天，大家備辦飲食，好好供養那些僧眾。那是舊曆的七月十五日。他照著做了，母親就在當天脫離了苦。

關鍵在於，母親當時已經受了下一世的生。即使如此，獻供仍然到達了。經典是這樣說的。以下引用那一段。原文是艱深的漢文，請只讀譯文的部分就好。

把自己所行善事的果報，直接迴向給那個人，這稱為迴向。盂蘭盆節備供膳、誦經、延請僧侶，都是為了這份迴向。無論他在何處受了什麼樣的生，從這邊送去的緣都不會斷。

不過，這部經並沒有說到「逝者每年都會回家」。這裡能確認的，只到供養到得了為止。那麼，點起迎火、說一聲「歡迎回來」，究竟是在做什麼呢？接下來就談這一點。

請想一想太陽。厚雲一遮，太陽就看不見了。但那時太陽既沒有壞掉，也沒有熄滅。雲散日出的時候，太陽也不是新生出來的。一直都在的東西，只是又看得見了而已。

真言宗最根源的那位佛，稱為大日如來。名字的意思是「大日輪」。這位佛的光，不被雲遮，也不被夜遮，對活著的人和已故的人，同樣照到。

話雖如此，天上真正的太陽，作為譬喻其實遠遠不夠。只是稍微相似，才加上一個「大」字來稱呼。古注《大日經疏》是這樣說的。

為什麼能說連已故的人也照得到？請想像手電筒。只有您對準的地方會亮，其餘的都成了影子，因為它是從外面照進去的。有距離，有方向，就一定會有照不到的地方。

白天的明亮不是這樣。它不是從某一點打過來的；天空、海、您自己的手，全都就在那片明亮之中，連背光的一面也不會漆黑一片。這位佛的光，比較接近那樣。不是從外面對著您照，而是本來就已經充滿了。真言宗說，這個世界的生命，以及一切有形之物，整個就是這位佛的身相。所以，沒有一個地方是這道光照不到的。

那個人就在那道光裡。您此刻也在那道光裡。同在一道光裡，就沒有遠近可言。這不是「照得到多遠」的距離問題，而是本來就不曾分開。看不見了，和不存在了，是兩回事。

關於佛與我們之間的隔閡，弘法大師空海這樣說。措辭艱深，看過去就好。緊接著我會用一行話說完。

根本相同，樣貌有別。您和那個人也是如此。同在一道光裡，根本上從未割裂；而您仍是您，那個人仍是那個人。並不會混合成一個。

真言宗後來把這種「雖為二，而非二」稱作而二不二。根本相同，樣貌有別——就是剛才那一行話而已。名字不必記。要記得的只有一件事：那個人並沒有去到遠方。

所以「歡迎回來」，不是在說明靈魂走過的路線，也不只是對著回憶說話。您是在向一位本來就不曾隔開的人出聲呼喚。就只是這樣。喚一聲，就到得了。以上，是關於盂蘭盆節的回答。

您這一問，讓我停了一下。若會輪迴，那自己也有前世；那個前世的我，也曾有人被留下來。他們有為我供養嗎？

有的。而且到現在都還在。

法事與施餓鬼時，僧侶所誦的迴向文裡，必定有「法界萬靈」一句，意思是這世間一切的亡者。我們合掌，並不只為自家的祖先。每一次，都把那份果報迴向給無數不知其名、也攀不上緣的亡者。

所以，無論您的前世是誰，那個人早已在受供養。今天某處的佛堂裡，有一位素不相識的人，正為您的前世合掌。而您今年盂蘭盆節合掌時，也同樣是在為某個人的前世合掌。

供養並不在一戶人家之內收束。它會離開「誰為誰」這件事，繞成一個圈。您問「自己的前世呢」，正是碰到了那個圈的一端。

關於彼岸，您的理解是對的。與其說是去見祖先的日子，不如說是自己親近佛的期間。

彼岸就是對岸。從迷的此岸，渡到覺的彼岸。渡河的船，就是六波羅蜜這六種行：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。春秋各七日，除去中日的那六天，一天配一項。

那個中日，就是春分與秋分。太陽正東升起、正西落下。人們禮拜西沉的太陽，把心朝向那一頭的佛的世界。在日本，彼岸會就落在這個日子上。

那麼，彼岸掃墓是錯的嗎？並不是。六行的第一項就是布施。為亡者合掌、供花、誦經，這就是布施，本身已經是在渡河。向祖先伸出去的那隻手，就這樣把自己送到對岸。

盂蘭盆節與彼岸，方向相反。盂蘭盆節請對方過來，彼岸是我們過去。兩邊都需要，大概是因為只靠一邊，我們走不下去。

住持的回答

盂蘭盆節迎接的，就是那位一喚名字便浮現容顏的人。

您的前世，也正在某處被人供養。

彼岸，是我們自己朝佛走過去的期間。

關於佛教與民間信仰是否矛盾，我再回答一次。迎火與盆棚，確實不是經典上寫的作法，是日本各家各戶養出來的習俗。但「把心意向亡者送去就到得了」這一點，正是經典所說的。習俗就蓋在這一點上。所以寺院才會毫不猶豫地勸您照做。

至於您擔心佛教與民間信仰互相矛盾，我這樣回答。點迎火、備供膳，這些習俗確實不是經典上寫的。但這些習俗所立的地基，正是經典所說的。所以寺院才會毫不猶豫地勸您照做。

那個人現在在哪裡，我們並不知道。不知道也沒有關係。就像雲的背後仍有太陽，那個人只是看不見了，並沒有不在。

請不要猶豫，點起迎火吧。